子夜花魂
这一切都是因了后院的那株昙花引起的。约莫子夜时分,妻子大约是将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洗了然后提到后阳台上晾。一阵很兴奋的喊叫声,将我从半睡中惊起,随后妻子跑了进来,说是昙花开了,好美好美,并执意要我下床将花盆抬进来,为花拍几张特写。及至这一切都摆弄完了,妻子认为是对得起它了,我看了看手表,已将近凌晨2点。妻子躺下后,我却睡不着了。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书架旁取下《辞海》生物分册,先翻到了“昙花”条目,见上面写着:“仙人掌科……花生于叶状枝的边缘,大型,白色,极美丽,芳香,夜开,翌晨即萎,仅数小时,故有昙花一现之说。”又顺着“昙花”条目前后搜寻了好一阵子,没能找到我所要找的那一种。一股无名的怅惘顿时弥漫了全身,就是说,我还是不能知道它的芳名!
它的花形极象昙花,花瓣也是雪白雪白的,但花朵却要比昙花大上一倍,而且是在清晨盛开。凭着这一点就表明它比昙花来得入世,来得“平民化”。它并不香,花托上的柔嫩细条也不像昙花那般,如西方女子的刘海似地蓬松卷曲着,并微泛着粉红色,而是翠绿、温顺、恰到好处地贴护在花瓣上。如果我们用娇媚艳丽来形容昙花,那么它则是含蓄而质朴的;如果说昙花是个玲珑小巧、活泼可爱的小妹妹,那它一定是个落落大方、温柔贤惠的大姐姐了。她们是长得如此相像,而又那么的各具神韵!
我认识它并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在1966年。我被告知我们又要搬家了。搬过来后才明白,那原是当地基督教牧师的宅邸。两层楼建筑,还是当地两房一厅的结构,楼前右首是一排当厨房、餐厅、贮藏室用的平房;左边一溜十分斑驳、老旧的围墙,这种植物,便密密匝匝地长满了墙头。它当时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火巷。我也没深究,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叫开了。
牧师的这幢宅院连同楼房后边隔着巷道的基督教堂,“文革”一开始就被没收充公了。我们作为租户搬进来时,一楼的右厢房和大厅已被另外的两户人家租去了,牧师一家五口则局促在二楼,同时在右首平房留了一间作为厨房。旧房东待我们这些入侵者似乎还相当友善,尽管可以感觉到大人们总是像躲避瘟神似的尽量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牧师那时大概也有五十多岁了,面容清癯,为人谦和,一望便知是个极有学问极热情的人,一个典型的传教士——当然,这个印象是我后来加上去的,因为他那时已不再布道。每天早晨,牧师总是一边和颜悦色地向大家道早安,一边一路水一路粪地经营着住宅边上的一块小菜园,时或还和我们这些小孩子逗逗笑。牧师太太身体十分孱弱,说话总是轻声细气的,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有一回外婆外出回来,看见牧师太太在院子里生炉子,由于没有火引子,被烟熏得一脸的鼻涕眼泪,而当时我家一大筐的创木花就在她的身后,她说主人不在家,竟不愿转身抓一把。后来还是外婆主动上去帮她将炉子生了起来。这事在
我们院子里传了很长时间。
牧师有四个孩子。大小姐据说嫁了一名军人,可从未见他们回来过。当时家中的老大是个男孩,似乎刚刚高中毕业,平时总是少言寡语,不过当我们这些小孩子去接近他时他也并不嫌烦,有一阵子,他甚至还打算教我吹笛子。二小姐和三小姐分明是一对人见人爱的姐妹花。二小姐为人文静朴实,大约正在上高中;三小姐则生性活泼,只要她在家里,便一忽儿楼上、一忽儿楼下,到处洋溢着她那阳光般的声音,而且几乎没有一天不听见她唱歌,嗓子清亮悦耳,使这座日见破败的院子霎时又充满了生机。我对音乐的爱好大概便是受她影响的。她那时好像正在上初中。
情况变化得非常快,不久,牧师一家被抄了。一大群的红卫兵蜂拥而至,将整座楼院团团围住,记得还有几个红卫兵手里擎着长长的竹竿,上面绑着斧头,一直伸到二楼的窗口,说是为了防止牧师一家人跳窗逃跑。接着便是戴高帽游街,紧接着又是牧师的儿子为了什么事被抓去劳改,接下来就是牧师一家被扫地出门,送下乡强迫劳动,接受教育。很快楼上又有新住户搬进来了。
我所说的那种植物,便在没人注意它的时候,满墙头的疯长着,甚至蔓延到院子中间的那株龙眼树上去了,莽莽榛榛地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尤其到了晚上,因为没了牧师一家的歌声、琴声,甚至是说话声,在蓝幽幽的月光下,满院子影影绰绰地,让人觉得有几分的肃杀之气。有人提议索性将它们除了,但终于没动手,因为一来工程过于浩大,二来人们后来也觉得这堵墙上如果少了这些横横斜斜带刺的家伙,恐怕院子里会多出几分不安全感。
就在牧师一家搬出去的那一年,有一天大伙清晨起来,突然觉得眼前白晃晃的一片,抬头看时,只见墙头上的“火巷”就像忽然间喷发出来一般,开满了大朵大朵白色的花,随风涌动,如练如瀑;仔细看时,这些白花又像是孩子们一张张哀求着的脸,它们似乎都争先恐后地要对你诉说些什么,让你无法拒绝,亦无法回避。花底蔓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无数的花蕾似乎还在层层迭迭地往上长,继续膨胀、不断地盛开着,大有永远开下去的势头。这个消息轰动了附近的街坊邻里,许多人便扶老携幼地前来观看,大家惊叹着、议论着,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开花的。有一邻家的老太太忽然说,听说这花晒干了能吃。但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手。过了两天,便有人想出主意:何不摘了喂猪?这个主意一传开,墙头上便连花带苞,一会儿就被摘了个精光。
在混乱中,我也好奇地采了几朵,搁在大阳底下晒干了,闻一闻,唔,还真香!我叫外婆快来看,外婆看了,说:这么有灵性的东西,别糟踏了。这话说得我一脸的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此后的日子里,不时地会有关于牧师一家的消息传来:牧师太太病故了;儿子释放了;二小姐嫁了一名泥水匠……可就一直没有三小姐的消息。后来,我们家搬出了这个院子。再后来,听说牧师又回来了。有几回远远地听到教堂的钟声梦一样地传来,仰望天空,我的眼里竟会莫名其妙地贮满了泪水。
不久,我离开了那座小城。前些时候到香港,吃饭时上了一道菜,叫“霸王花煲水鸭”。我奇怪地将它们捞上来一看,心里陡然一惊:这不就是你吗——你叫霸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