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穷人
我觉得有许多话不得不说,但写下这题目时,心里不免又有些忐忑,怀疑
这些话会不会是多余的。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经历过的一件事:那是在一个农
历年腊月三十的下午,小县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时或可以听到这里那里
传来的一阵鞭炮声。我们全家正兴高采烈地筹备着年夜饭,忽然,一个陌生人
敲开了我家的门,他嗫嚅着,问是否要买柴。我们兄弟几个听后都笑了,
什么时候了,眼看着就过年了,该准备的早都准备了,怎么才想起要出来卖柴
?正说着,从来不管家务事,刚刚还伏在案上帮邻居写春联的父亲却突然放
下笔,大声喊了出来:“买,当然要买!”父亲在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正在
灶台边忙碌着的母亲即刻放下手头上的事,走过来将那人身后的一担干柴买下
了。到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父亲才又提起这件事,说:“人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会这个时候出来卖柴?做人一定要学会将心比心”。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我常常在想,扶贫济困、善待穷人,这是做人的很基本的素养,是一种具有
普世性的道德价值观;而且我也一直都以为,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大部分的家庭
都会以各自的方式这样教育子女。然而这许多年来,随着城市里大家物质生活
水平的日益提高,人们的感情反而日见冷漠了。可能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体会
,即对于衣衫褴褛甚至是所谓衣冠不整的人,人们的态度非但缺乏同情,而且
更多的是猜忌、鄙夷和排斥。常常会听到县上的朋友谈起他们上省城时受朋友之托往一些人家里捎送东西的尴尬经历:先是按了半天门铃,然后是主人隔着门洞审讯窃贼似地问半天,最后才是开了一手小缝吩咐将东西送进来,临走时一杯茶水甚至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因此往往是三伏热天负重爬了六七八九层楼,下来时却感到通体透凉。人情如此,沟壑森然,实在不能不叫人扼腕。
我的一位画家朋友,为了能够潜心创作,当然也为了节省生活费用,到城郊农家租了一个房子,只偶尔有事才到城里走一趟。此公本来生活上就随意散慢,
不修边幅,人又长得干瘦,看上去极像一个“盲流”,因此不认识他的人往往
避之如瘟疫。有一次他甚至只因未带证件就被治安巡逻人员查扣了一整天,直
至第二天他的妻子知道后才拿着有关证件到派出所将他领回。事后他感叹说,
这个社会什么都可以当就是不能当穷人!
许多人对城管人员野蛮执法很有意见。《检察日报》2001年10月10日就曾登载一篇文章,反映杭州城里一个擦皮鞋的妇女被城管人员“甩得血流如注”。作者报道此事后提出质问:执法野蛮能换来社会有序吗?其实发生这种事绝对不是孤立的,个别城管人员素质低也只是一个表面现象。更深层次的是整个社会的麻木和缺乏同情心。笔者就曾经亲自目睹了这样的事:几个城管人员以包抄的方式抓住了三个拉板车沿路叫卖水果的小贩,作为惩罚,城管人员随即招呼过往行人把车上的水果拿走。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周围的许多人果然一拥而上,在其中一名女贩的嚎哭声中,将三车的水果一抢而空,而哄抢队伍中不乏衣冠楚楚的先生和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我当时见此情景真是心痛不已,过去只听说有穷人闹翻身抢大户的,有流氓地痞欺压百姓,却从未听说在光天化日之下绅士小姐去哄抢穷人的。一车水果,对于一个有正常收入的城里人来说,固然算不了什么,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却往往就是他赖以生存的全部生活资料。据我所知,有一位内地省份的青年,读完中专学校,一时找不到工作,便想到沿海城市谋求生路。眼看着工作没着落而盘缠又花得差不多了,只好把身上剩余的钱拿去买了辆平板车,用身份证作抵押,才赊了一车水果来卖。试想想,你要把这车水果给抢了,不就等于断了他的生路,明摆着逼他去偷去抢吗?
如果上述的这种现象只是发生在普通民众的身上,那还比较好办,敦促有关方面加强宣传教育,庶几可以逐步加以改善。但如果这种歧视也发生在政府官员的身上,那就很可虑了,从小的方面讲,至少有损政府的公正形象;如按“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理论,则势必危及国家的前途命运。然而很不幸的是,我们的一些政府官员,他们已经在做着伤害这些弱势人群的事而不自知。远的姑且不论,就举近年推行户籍制度改革的例子。据笔者观察,几乎所有的地方在公布改革措施时,都毫无例外地有这么一条,只要在当地注册多少万元资金或缴纳多少万元税金的,便有条件申请成为城市居民。我想,我们的官员们在草拟和签署这些文件时,也许心里想的只是如何通过这种举措来发展和壮大当地的经济。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客观上他们已经带了嫌贫爱富的坏头,他们把最重要的职责给忘了,那就是主持社会的公平和公正。那些无助的人群,天天犹如大旱之望云霓般指望着政府能帮他们说话。而作为政府,你如果觉得在某些情况下雪中送炭还一时难以做到,但至少不应该是雪上加霜。有些人可能还会为这种政策辩解,认为在很多情况下为了加快发展而难以兼顾公平。然而笔者还是坚持认为,方法总比困难多,只要你心里装着这些贫苦群众,选择的空间还是比那些因为出不起昂贵的赞助费而为孩子上学犯愁的人要大得多。最近一些报章呼吁,在修筑城市道路设施时应体现以人为本,这其实是一个道理。在城里修一条道路,你决策者的立足点在哪里,当然大有讲究。如果你是站在有车族的立场上(很容易是这个样子,因为决策者以及决策者的上级其本身事实上就是其中的一员),当然会首先考虑让道路尽量宽畅,并多设防护栏,使车辆能够随时顺利通过;如果换个角度,考虑到为数更多的那些骑自行车和只靠双腿走路的人群,你思考问题的方式肯定又会是另一个样子。当然,从兼顾公平和效率的观点来考量,你还可以看看这条路所处的位置是在城市的外环还是在闹市商业地段,是前者则在效率方面可以多考虑些,是后者就应多考虑公平,关照弱者。
我们的社会正在走向繁荣、走向富强,而且更重要的是走向文明。这里所说的文明,绝不是狭隘的、封闭的,指向暴力、对抗和冲突(就如美国国际问题专家塞缪尔·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所描述的那种);文明也不单单是在社交场合能讲几句礼貌用语和俏皮话。对所有的阔人都驯服,对所有的穷人都狂吠,那是鲁迅先生所说的吧儿狗,决不是文明人的属性。我们所说的文明,指的应该是与“野蛮”相对的整个社会的进步状态,包括对不同文化传统、不同阶层的人的充分尊重、理解、宽容以及相互之间善意的砥砺和提携。我们得庆幸,我们不必再以穷为荣,但也不应以穷为耻。贫穷本身并没有过错,贫穷也不等于犯罪。人穷不一定志短,就像为富不一定不仁一样;穷人也是人,穷人中也有各式人等。穷,永远是一个过程,还会轮转。有借鉴——能照见一个人的灵魂;有报应——说不定明天受穷的就是你。毛泽东说过,穷则思变。但要看我们播下的是什么种子,是爱,是同情,还是仇恨?
善待穷人,就从一担干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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