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山公园漫记

　　每有余暇，最喜到金鸡山公园闲逛。其原因有三：一是近。就在福州城内，六一北路边上，可谓想去就去，抬脚就到。二是野趣良多。除了公园主体部分依山势作了一些人工铺设装饰外，漫山遍野杂树森然、芦荻萧萧、野草丛生、清风低徊，全然一派原始荒蛮的景象。三是静。几乎没有什么游乐设施，惯于嬉闹的人群就极少光顾，平日里便成了绿的王国、鸟的天下、各类昆虫的住家。其实，金鸡山还有一些得天独厚的特点不为外人所知，如山势的高低错落、山林的疏密有致和山路的曲折隐蔽，等等。抑郁困厄的人可以在此舒展心扉，生性善感的人可以在此放歌，精力充沛的人可以在此登山竟逐，喜欢幽静的人可以来此避世。

　　比起城区其他公园，金鸡山公园可以说是含蓄而质朴的。然而有一次，它却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并令我从此刮目相看。那是今年初夏的一个早晨，雨后初晴，我与妻子及岳丈同登金鸡山。甫至山顶，赫然看见山上山下相思树全都爆开花了，一团压着一团、一球压着一球、一片连着一片，如火山喷发、熔浆翻滚；风起处，群山竟为之震撼。那浓郁的香气布满山间，在我们的四周氤氲着、流动着，时或热烈地紧拥着你、亲吻着你，倏忽间又不见了踪影······眼前的情景，简直把我看呆了：这就是相思花吗？就是那种豌豆大小、金黄色的小绒球吗？看看身边的妻子，也是激动得双颊绯红，眼睛发亮，连说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致了。老岳丈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他的那架老旧的照像机，跳上跳下，连拍了好几个镜头。末了，老人遥指相思林中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说：“沿此路可直达登云水库，沿途风景绝佳。我曾在凌晨四点出发，往返四个小时，还来得及回家吃早饭。”我疑惑地看了看远处，又看看老人，感慨地摇了摇头：不可思议的金鸡山，不可思议的老岳丈呵！

　　公园的中心，有一人工瀑布景观，虽然修得粗糙些，但建设者的苦心孤诣却也可悯可敬。瀑布的水是通过水泵打到山顶，再由山顶倾泻而下。由于成本不菲，所以时开时缀，瀑布景观也就不容易看到。没有瀑布的喧嚣其实也有它的好处。我常常是绕山疾走一周后便到这“瀑布”边上的草坪歇息片刻。环顾四周，群山环抱，碧水倒影，万簌俱寂，感觉上颇得柳子厚“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的那种况味。一天，正仰头看那山墙上的斑驳水渍浮想联翩，石壁上“逝者如斯”四个遒劲的大字却映入眼帘，我不禁哑然失笑。此语出《论语·子罕篇》，原文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意思是：孔子在河边叹道：消逝的时光像河水一样呀！日夜不停地流去。此句镌刻在此处，如当瀑布飞流直下，渠水奔腾而去，应是再恰当不过的。然而在这个时候，飞瀑断流，池面如镜，似显得滑稽而不合时宜。继而低头一想，却又不尽然。除了微风轻拂，山鸟啼鸣，此刻，时光在这里分明是已经沉淀了、凝固了，凝滞成了这泓纹丝不动的水面。往日的那些希冀、失望、紧张、焦虑、痛苦和追求呢？恍在梦中，恍如隔世！世事倥偬，我于是怀想起曾经既往的许多岁月，由于我们的偏狭和执着，许多原本十分美好的东西，都在不经意中被忽略了，只有在这个时候，当你静下心来，你才会发觉这些东西的弥足珍贵。它就如河床上的一颗宝石，只有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才会发出熠熠的光辉。它让你欣喜，又让你痛惜。这种感觉是尖锐的，又是深沉的，一往情深，却又让人歉疚得无以复加，一如这波澜不惊、深不可测的池水······

　　那天，我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