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柴(散文)

  大约是在读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开始体验到了一种成人般的责任感。说是早熟恐怕谈不上,因为当时的家境就是如此的清贫,许多事由不得你不去做、去想。那时,我几乎成了个大忙人。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在郊外辟了一块小菜地。每天清晨,我得早早地起床——那时已用不着母亲三番五次地叫了——挑上水桶或背上箩筐,先到菜地里侍弄一番,然后到各处转悠了一圈,或是挖回一篓的野菜(喂猪),或是打一筐的柴火。回家后这才吃了早饭上学。中午放学回来,又匆匆忙忙地放下书包,背上箩筐上山拾回一箩筐的柴火,然后才吃午饭。下午放学回来也是这样;到了晚上掌灯时才坐下来,做完这一天的功课。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则是一定要打柴的。那时,就靠着这样一篓一篓的往回背,一家六口外加一头猪的烧煮用柴,竟从未发过愁。而且每当雨季到来之前,家里房廊下总有堆积得直抵屋檐的柴禾供用。为了这,平时极威严的父亲竟动了慈爱之心,花了二元钱,专为我买了一个很时兴的仿军用帆布书包,以示嘉奖。

  说到拾柴,却还要追溯到更早的一些时候,大约是在六七岁光景。先只是拾树叶,主要是阔叶桉的落叶。最原始的方法当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片片地拾过去。但当时已有人发明用一根三至五毫米直径的铁条来戳了。那种工具很简单,只需将铁条拗成拐杖状,着地的一头敲尖,即可。使用时便如策杖漫步,一片片地戳过去,树叶便一片片不规则地叠起来,一长串的,煞是好看。砍收甘蔗的季节,人们吃过的甘蔗渣也是拾取的对象。干的湿的都拾,但如果拾到的都是湿的话,那是很苦的,背篓上的绳子会在幼嫩的肩上勒出一道紫红色的深沟来,并且几天不散;有时遇上一大堆才吃过几天并已经干爽了的新鲜蔗渣,会感到一阵惊喜。说来惭愧,有一次为了争夺一堆这样的甘蔗渣,还和一位当时玩得很好的小伙伴闹得不欢而散,许多年都不来往。这位小伙伴后来去了香港,现在该是大老板了。

  稍长,拾取的对象渐渐转到钩枯树枝和耙树叶上来。耙树叶用的耙子,现在不要说大都市,就是在小城镇里,也都很难见到,但在一些比较偏远的乡村却偶尔还可以见到。那是用一根根小指头般宽的竹片拗弯又扎成扇形,后面绑上一根竹或木制的长柄的一种工具。耙爪少的约有七八根,因为价钱较便宜又不易断,所以我开始时用的最多;及长,渐渐地也能用上12爪甚至是14爪的。耙的对象多是相思林里的落叶,除此外还有小叶桉、八月草、甘蔗叶等。最高级的是松针,因为那是很理想的生火材料,稀罕时煮饭烧水还舍不得用它。今天早晨路过一片小松树林,见地上密密匝匝地落满金灿灿的松针,心里竟还会产生一阵欣喜,并且感到手痒难挠。

  比起以上这些,钩树枝要潇洒得多,并且可算是一种较高级的劳动。因为拾树叶、蔗渣等毕竟七八岁的小孩皆可为之,耙树叶虽然还需要一些技巧,但相对的不要花很大力气,故多为女孩子所为。而钩树枝却需要身手矫健,还常常要自己动手制作工具,因此非得十几岁的男孩子不办;况且树枝耐烧,这是最重要的。钩子看似简单,只要有一根竹竿,上面扎上一个用钢线做成的钩子即成。但它毕竟是构成生产力的要素之一,质量的优劣与劳动成果成正比,故大有讲究。如竹竿,常见的绿竹、制作钓鱼竿用的长枝竹都不行,容易断裂,唯有山上野生的一种叫石竹的才最好,质地坚韧,又都是细长挑,用久了,表面光滑溜亮,煞是让人羡慕。上面的钩子也有讲究,材料最好用钢筋,但不能太粗,钩子也不能拗得太大,大了不好操作;钩子的下端拗成一个小圈子,绑扎时将铁丝从小圈子穿过,再在竹竿上穿一个洞,铁丝复从这个洞穿过、扎紧,这样才牢固。好的钩子,挂在树上,两三个十几岁的孩子一齐吊上去,都能纹丝不动。有时在林子里需要从这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上,靠的就是这样的钩子。钩树枝也要有技巧,钩子搭在中间或太末梢,树枝容易从中间折断,太可惜了;搭在底部又不易钩下。钩时要用手腕力,像斧砍刀斫似的。有时攀到一株枯枝多的树上,一下一枝,那种愉悦的心情现在还能体味得到。但那时毕竟拾柴的人太多,转了半天柴禾还不能盖住篓底,也是常有的。有时只好偷偷地钩了一些青枝,去掉树叶,放在篓底,上面再铺上干枝。不过做这种事是要冒风险的,特别是遇上了护林员或生产队长什么的,钩子、竹筐就有可能被没收或毁坏。这时就只能站在远处,一边哭、一边嘴硬地发出威胁:“等我长大了……”

  长到十四、五岁上,才能有机会随大人或大一些的孩子到远山去拾更高级一些的柴。由于路途较远,因此非得在星期天或寒暑假才有可能。且事先都要经过一番的准备:砍刀(或割草刀)、绳扣(当地人叫钩钮)、尖担,如能找人借到一辆独轮车,那简直就是奢侈了。去的当天必须是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吃过饭后早早地赶路,中午则在山上吃从家里带来的凉饭包,一直到天很暗了才能回到家。这时,家人会像是迎接凯旋的将士一样到路口将劳累了一天的亲人接回来。这可是记忆中最辉煌也最感到骄傲的时刻了,这时,我们就能一边尽情地享用家里人特意焖的或炒的蛋饭,一边开心地听着街坊邻里在评论谁谁的柴砍得最多、谁谁的质量最好、谁谁捆扎得最为扎实精巧,并不时插一两句发布这一天在山上发生的新鲜事。我不生长在海边,但可以想见在落日余晖下的渔港,那份喧阗劲儿,大约也与此相仿。

  在平时,其实只要能烧的便什么都捡,并不拘泥于上面的几种。记得有一次挖一个木麻黄树桩,握着洋镐的手指头砸在树桩上,指甲被挤压得脱落下来,鲜血四溅,那种锐利的疼痛感,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放寒暑假时,常会到山里的亲戚朋友家里住上几天,跟着当地的伙伴上山砍树,二、三十公分口径的杂木,哗的一声倒下,心里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歉疚。将木头扛到山下后,锯短劈开,一堆堆搭成井字架,立在阳光里,感觉着自己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