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随想
昨晚作了一个梦,梦中的我不知为何会落到那样的田地——或者本来就一直如此——我置身于一个火车站的站台上,我有一个想法,即等火车缓慢开动时,趁别人不注意,迅速地钻到车厢底下(不是车厢里,也不是顶棚或其他地方),因为我事先观察过了,那底下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将整个身子攀附在上面,于是我便可以免费搭乘这趟货运列车抵达某地。可是事情却未能按我预先设计的进行,车开动后,先是站台上一直有人在走动,以后列车的速度加快了,我于是拼命追赶,距离越拉越大,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情形一急,就醒过来了。
人生譬如万花筒,瞬息万变。虽然是梦,但在现实生活中,你又何尝不会遇到这种情况,许多事虽然你已经是降格以求了,但是你那微不足道的愿望还是无法得到满足。
如今地位变了,有时因公事外出坐在舒适的小轿车里,看到车窗外忍辱负重的小男孩小女孩投过来的半是茫然、半是歆羡的目光时,我原已放纵的心便会徒然收缩。我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身负重担彳亍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那时的我,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能遇上一位手推独轮车的好心人,让我将肩上的东西放在他的车上,而我也十分乐意在上坡时帮他推、拉车作为对他的好心的回报。而对于那些趾高气扬呼啸而去的手扶拖拉机,曾几何时,我也对它投以我方才所见到的过的那种艳羡的目光。此时的我,又能何以骄人呢?那时的我,汽车可是从来都不敢奢望的啊!
春节回家乡探亲,带着女儿去拜访一位已经阔了的少年时代的好友。女儿不知何时发现了好友床底下的一只提琴匣子,便大声叫了起来,这位好友走了过去,拉出琴匣子,掸掉上面的灰尘,很不经意地对女儿说:“就送给你玩吧。”他告诉我,原来是买给他儿子的,可是小子没拉几天就腻了,所以一直搁在床底下。“你也不拉了?”我问他,他摇摇头说:“哪有时间!”这琴如今搁在我的衣橱上,也已是落满了尘埃。这使我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情形,当我们还都是穷孩子的时候,这位好友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琴身几近支离破碎的小提琴,我们俩花了好多的时间才把它修好,然后一个人一星期轮流着拉。如今想想那把破提琴给我们带来的快乐,决不亚于一位商人好不容易才做成了一单大买卖,而我们当时的那种感觉,又决不是金子可以买到的。
所谓“人生如战场”,奋发进取的精神是应该提倡的。但人毕竟是社会性的动物,人生的航程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在许多节骨眼上更需要有降格以求的胸怀和思想境界。当生存的基本需求不再是最为迫切的时候,你如果还是一味的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在孩子人们也许还觉得情有可原,如果是成年人,那简直就是贪婪和蛮不讲理,周围的人是一定要为之侧目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降格以求并不仅仅表示着一种无奈,它可以是一种超脱,一种成熟,亦即比一往无前的武士精神更为委婉,且更显示着君子藏器的泱泱大度。后退一步,海阔天空,你的能力,你的创造力,也许就从此汩汩而出,你也许会因此而创造出一个崭新的天地,你的内心也许会因此获得某种宁静与满足。在芸芸众生汲汲于名利、你争我夺尔虞我诈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悄然退出,一种宽厚与仁爱,也许便会由此注入人间,这时候的你岂止是高尚,简直就是高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