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合欢树
“合欢花,我心中的花,
你红得像团团火焰,
美得像烂漫朝霞。
······ ”
多少年来,这歌声总会时不时地从我地耳畔掠过,虽然缥忽缈远,却永远是那么清新、那么激越、那么嘹亮。歌声乍落,一股浓得拨弄不开的惆云怅雾便会在心头忽忽地升起,弥漫开来,渐至于把全身打湿,久久地迸不出一颗火星来。
唱歌的姑娘肤色黝黑,眼睛明亮,一头黑而粗的长发飞瀑似地在肩头撒落,并散发着极其诱人的芳香。那年我参加“武夷之春”音乐会演出时与她认识,排练时,我被她的歌声所打动,以至在那些日子里,竟着魔似地天天期盼着能听到她的歌声。音乐会结束后,我们一群人相约拐到东山岛玩了几天。虽然这使我有机会接近她,然而那种不即不离的状态却让一个热血青年饱受煎熬。临别时,我写下了一组曲折地表达自己心迹的诗送给她,不知她当时读懂了没有。后来天各一方,渐渐地也就失去了联系。
现在我又回到了阔别十几年的家乡。在回乡的路上我就反复叮嘱自己,无论怎样忙都得抽空去看看那几株合欢树,在树底下留个影。
就是说,在家乡还真有那么几株让我魂牵梦萦的合欢树。而且严格地说,这本来与那唱歌的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自己离开家乡的时间长了,也许还因为年纪一年年大了,两个事竟渐渐地合在一块儿了。想起合欢树就想起那首歌,哼起那首歌就想起了合欢树,而那姑娘反倒成了附带会想起来的,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背景了。
在外游历了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到过长得那么大、那么葱茏茂密的合欢树。在记忆中,至少得有三个十几岁的孩子牵着手才能合抱得过来,而且是五六棵挨在一起,枝叶繁茂,自成一个遮天翳日的树林子,就在进县城主街右侧县体育场大门边上,大力士似地肃立着。体育场上每有赛事,这里肯定就是运动健儿们遮阳躲雨的好去处。每逢春夏,树上便开满了粉红或鹅黄的伞形小花,暖风吹过,至少半个县城都能闻得见那种浓郁的馨香;树上树下则是一片蝶飞蜂舞,好不热闹。秋冬时分,树叶落尽,显露出满树成串成串金灿灿的豆荚子,摇铃似地哗哗作响,在西风夕照中,另具一种悲凉萧索之美。有一次在树底下读宋玉的《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身边寒风乍起,只听得头顶上窸窸窣窣如怨如泣,举目四顾,顿觉天地失色,竟伤感得不能自已。
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这片合欢树,首先还是我们的乐园。在那个县城里,像体育场那样宽阔、平坦的地方毕竟不多;而一个地方如若一味无边的平展、空旷则容易让人心里感到空虚、疲惫以至兴味全无,尤其在我们那样的充满好奇心的年纪。因此,体育场边的这片小林子便成了我们一切活动的起点和归宿。寻蜗牛、捉迷藏、打阵营······所有的游戏都能在这里找到无穷的乐趣。合欢花开了,伞形的花序,毛绒绒的花缨,那样精巧而细腻,让人在赞叹大自然造化之神奇的同时,的确使当时因教育的缺失而日益粗糙的心灵得到了不少打磨;合欢树结荚子了,大伙儿还能玩出更多的花样:猜子、下棋以及将树籽作为各种竞赛活动的赌注等等。一些家里等着柴烧而又舍不得离开玩伴的孩子,有时还会发动大伙儿帮他们采干树荚子回去抵账。满树稀哩哗啦作响的干豆荚,看似就在眼前,采摘起来却不容易。因为树干实在太高,有时候带上钩子还能钩到一些,但大多数甚至连钩子都够不着。只好靠扔掷瓦片、石块将它们击落,虽然收获甚微,大家却乐此不疲。有一回,扔出的瓦片凑巧落到树底下一个小女孩的头上,擦破了皮。吃晚饭时,这女孩的外婆带着她吵上门来了。这老太婆在街坊可是出了名的大刺头,平时谁都不愿意招惹她,这下可好,我一听到门外的吵闹声,立刻预感到就要大祸临头了。老太婆一跨进我家的门坎儿就气势汹汹地指责我母亲不会管教孩子、“放狗咬人”,还说你们当干部的就会欺负老百姓,等等。母亲一面忙不迭地赔不是,一面关切地看女孩头上的伤,问:“你们吵架了?”女孩子回答说:“没有。他们用瓦片打树荚子,我在旁边看。”她又对她外婆说:“阿杰哥已经叫我走开了,我没走开。他不是故意的。”“啪!”只见那老太婆朝自己的外孙女狠狠的就是一巴掌,随后一把将她拽着往外走,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三八查某!人家干吗不把你一下子砸死,那才叫活该呢······”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很感激那个诚实的小姑娘。
一个远房表弟听说我回来了,便赶过来看我。他是个牙医,前些年跟医院里订了承包合同,到外面自己开了个诊疗室,听说经济效益挺不错的。我问他近况如何,他叹了口气,说:“差得远了。这近几年农民哥手里没钱,看牙都兴赊账。前些日子一个老顾客前来补牙,总共也就是百来元的费用。可这位老哥说,这等于他要卖掉2000斤的萝卜才能交得起补牙的钱。看他的那付可怜样,我只好说,算了吧,回去晒10斤萝卜干送过来就是。可咱们又不开杂货店,总不能都收这些东西吧!”我听后也颇为感慨,沉默了半晌,我又问:“你现在诊所设在什么地方?”“就在县体育场门口。”体育场门口?我纳闷,在我的记忆中,体育场临街的是一溜通透的围墙,街对面是家蜜饯厂,哪来的房子开诊所?表弟见我疑惑,便又补充说:“体育场沿街边原来不是有一堵围墙吗?拆了,建了店面,我现在租的就是那里的店面。”“那么树呢?就是那几棵很大的合欢树——”“早没了。现在县城还有什么树!兴教埕、府前街、东门兜、西门城原来不是都有几株老榕树?过去夏天很多人都会到树底下喝茶,老太太们还时不时会去烧几柱香,现在全没了。地皮值钱了,要盖房子,就给砍了······”
当他说“砍”时,我觉得有一把利刀亮晃晃地朝我的身上劈来!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假期就要结束了。那天晚上几个老同学为我饯别,分手时已经很迟了,我一个人形影孤单地走在已经变得十分陌生的街上,头晕晕的,感觉有点醉意。忽然,有一股花香扑鼻而来,似曾相识却又觉得几分异样。我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体育场门口。我寻香气往里走,不一会儿,在一个满是废弃的塑料薄膜袋、污水和其他各种垃圾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巨人似的庞大的家伙,我不禁一楞:这不就是你吗?合欢树!我随即在另一个角落里又发现了一株,境况与前面的这株一样的肮脏和局促。它们的主要枝干都已经被锯掉了,兀自光着头木立在这还有几分寒意的夜色里;几枝残存的枝丫上勉强地开着一些小花,仿佛是一位落魄的老友,看见我来了,才从嘴角流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看着它们,我呜咽了。
许久,我的耳畔又响起了那熟稔的旋律:
“合欢花,我心中的花,
······”
歌声变得那么空洞,那么艰涩,并且渐渐地融入了那昏黄的月色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