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山的花儿
金鸡山对于福州人来说是个最平常不过的去处。可是不知道去过的朋友们注意到了没有,这山上却长着许多不寻常的花儿。
说这些花儿不寻常,是因为它们都是些野花儿。现在都市里的人们看惯了园林工人们精心栽培的名贵花卉,司空见惯了,习以为常了,熟视无睹了,一句话:看腻了。在生活空间被商品化、程式化的东西挤占得日益逼仄,偶尔瞧一眼野地里自在活泼的花儿,心灵会获得某种洗涤与解脱。而金鸡山(在它的建设步伐还没有进一步加快之前),我以为是观赏这些野花的极好去处。
说起金鸡山的花儿,我首先会想到那些漫山遍野缠绵欹侧的相思林,它们开花时的那种摄人心魄的气势。每年春夏之交,这些相思树的枝头便放鞭炮似的爆开了许多毛绒绒的黄色花球,而且是成穗成串的。先是一株、两株,然后是许多株,紧接着是一大片。乍看时还不太引人注意,可是当你许多天没去,当你突然来了兴致想要登高远眺,这时眼前的情景真能吓你一跳:你会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地已经置身于花的海洋包围之中;风过处,花浪翻滚,群山为之晃动!刚才还是若有若无的一股浓郁的香气,此时却是成群结队地接踵而来,那么狂放而热烈地拥吻着你,让你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几乎要眩晕,几乎要窒息——心甘情愿的、幸福的窒息哟!
夏末初秋,凉风乍起,最是欣赏芦花的季节。提起芦花,许多同龄人都会想起现代京剧《沙家滨》,想起郭建光等十八个伤员赖以藏身的潮湿的芦苇荡。金鸡山上的芦花可不是那样。一整片的,太阴森,也太乏味了。它是一丛一丛,跟你捉迷藏似的,散布在杂草、灌木和岩石中间。你不想它时,它成天就白花花地在你眼前拂拭着;待你要仔细找它,有时还真半天寻不着一枝半朵;而当你正寻思着,它又冷不丁嘻嘻哈哈地就站在你的跟前了。观赏金鸡山的芦花,一定不要等到深秋才来,你需得欣赏到它开放的全过程,那才有趣。最早,你会感到这些芦荻们越发亭亭玉立的芯茎的顶端,竞一天天地鼓胀了起来。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一绺粉红色的、湿漉漉的缨穗儿就喷发出来了。接着你就会觉得天气是一天天地凉下来了,而这些原先还是婴儿胎发似的花序也慢慢地纷披飞扬起来了。最初是一掬金灿灿的直发,后来是散放成一朵朵在半空中炸开的烟花,最后才渐渐扬起漫天的白絮……。这过程是那么的生动,那么的姿态纷呈,与以往诗文里描写的那种萧索悲凉大异其趣呢!
对于绝大多数的花卉来说,当它处在自然生长的状态下一定是最美的,一旦有人想起要栽培它了,当你很功利地想用它来谄媚取悦别人了,便失去了其本色,也就无可观了。我有一次在金鸡山很意外地发现了数丛野生的牵牛花,当时便有了这许多感概。记得小时候在自家的小院子里种过这种花,它是那么的纤细、孱弱!见它长蔓了,便很兴奋地为它扎棚搭架,可这些柔弱的小手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细竹竿,一不小心就整株的跌落在尘土中了,末了你还要很费心地用细绳一节一节地将它们捆绑上去。临到开花了,花儿没开上几朵,吹过一两场西北风,叶蔓就蔫了。父亲还安慰说:不怕,既然开过花儿了,一定有种子留下,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话虽这么说,可幼小的心灵里还是感到了无限的落寞和惆怅:它咋就这么不争气呢!在金鸡山看到了那几丛牵牛花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它们都攀援比赛似地爬上了各自身边的大树,硕大的花朵挂满了树梢,分明就是一大群的农村孩子毫无顾忌地骑在牛背上高歌、欢笑,那种活泼、那种健康、那种发自内心的生命的放怀和酣畅,是会给人予极大的鼓舞的。
还有一种花儿,形状与牵牛花颇为相似,我的家乡称之为鸡爪藤的,也很是令人赏心悦目。与牵牛花相比,它更显得狂野和难以驾驭,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工栽培的。在金鸡山东面的低洼地里,常可寻见它的芳踪。茂盛时,它会把一整片的灌木林全给覆盖住,远远看去,颇似一大群身着节日盛装的村妇山姑,一路打闹着迤逦而来。
马缨丹以它的耐贫瘠、全年有花成了城市园林工匠喜用的一个品种。可它又唱不了主角儿,因为与其它名贵花卉相比,其相貌显得平常,且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所以它从来都是被作为辅佐、补缀用的,实际上是处于很受屈辱的地位。这种花儿,我老家有一别名,叫“疯婆子花”,在野地里随处可见。此花在金鸡山上也常见,植株特别自然,花开得也特别鲜妍,而且见了谁都笑,颇有几分憨态。然而那份洋溢在脸上的幸福与自足,任是再游手好闲的人都会不忍心去打扰它。
山野里的花,恰似幼儿园里的孩子,可以说没有不漂亮的。有一种我们称它为蜻蜓饭的草本植物,最是平常不过了,可我就喜欢它的那种从容和自信,从来不对任何人表示哪怕是一点点的讨好和乞怜。尤其是当它连成一片,在我的眼里,就是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也要逊它一筹。梦幻草,恋爱中人的知音,那份迷迷濛濛的样子,是对当下状况的比拟,抑或是对未来的一种预示?谁也说不清。更别说木芙蓉了,在街市的人行道旁,它常是落魄而彷徨的,可到了金鸡山,一下子成了刚从金銮殿夺魁归来的状元郎,一路洋洋得意,似有开不完的花……
哈哈!就这么近的一个地方,我认为你真值得去看看。只是还得提醒一句:小处不可随便,千万别糟蹋了! |